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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祭鬼,何其愚昧

连环画《李寄斩蛇》

所谓的淫祠淫祀,指的是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中,不在官方祀典规定中的祭祀与寺庙。中华大地幅员辽阔,民族繁多,朝代更迭又相当频繁,故而在不同地域内,常有地区名人、部落英豪、地方信仰被赋予具体形象并享有祭祀,这原本是文化多样性的体现之一,但在某些记录所展示的淫祠淫祀文化中,却可以看到其中封建迷信所包含的恐怖一面。

与国家祭祀中有弘扬道德价值取向的元素不同,淫祠淫祀由于其天生具有的地缘性与独立性特征,故而往往缺乏伦理道德意识,而仅仅只突出“灵验”这一信徒的心理需求。而为了继续获得“有灵验”的邪神庇佑,供奉行为必然会在民间传播、延续过程中发生演化和升级,例如最初的食物供奉,到后来极有可能变化成财物、牲畜乃至人祭风俗。

自宋以来,巴峡、岭南、荆湖地区便多有以人祀鬼的淫祀风俗。《宋会要辑稿》中有:“湖南北两路风俗,每遇闰月之年,前期盗杀小儿,以祭淫祠,谓之"采生"。”《夷坚志》中对湖北一地曾经出现过的,专门以人为祭品的淫神崇拜有详细记录,其神名为“稜睁鬼”或“稜腾鬼”“狞瞪鬼”,专以人肝为食。其信众取人祭亦有选择:官员秀才等称为聪明人,其一可以抵三人;僧道之流的修行人,一可抵二;妇人及小儿则只能充一数。书中详述为祀淫神,当地愚民屡屡绑架过路士子、僧侣、行人而剖腹取肝,使父母失子、丈夫亡妻、骨肉相离,惨祸无数。后来此风又传入江西、扬州、临安等地,信众取人油煎以祀鬼,其恶状罪行更是多不胜数。

除了在两湖、江南地区盛行一时的“稜睁鬼”淫祀,巴蜀地区古来亦有人祭风俗:《太平寰宇记》中有“西山神”条,谓曰西山有巨蟒,号西山神,吸人为食,当地人为镇抚蛇妖,每年献祭一少女为神妻,并立祠祭祀,以求蛇不为害;又仁寿县有盐井,名“七狼毒井”,井中有妖,自称“玉女”,每年需取一少年投入井中为婿,否则井不出盐。后北周许国公宇文贵为益州总管,为二妖做媒,以玉女像配西山神,自此以后,两地再无妖祟。

在远离当时中原文明辐射的偏远地区内遗存的杀人祭鬼风俗,事实上皆为远古世代人祭、人牲、人殉之巫风孑遗。在文明开初的夏商周时期,人祭人牲是各种国家大型祭祀仪式中常见的形式,其中尤以殷商为盛——仅殷墟出土的人殉、人祭遗骸便达六千多人,记录于甲骨文中涉及人祭、人殉的更是达一万五千多人;并且殷商也有将人祭之“用人”进行等级划分的习俗,其中最“高贵”的便是被殷商王朝征服国的国君、诸侯及其子嗣,殷商王朝的统治者们相信,用这些血统“高贵”的人牲献祭给祖先列神,能够换得诸神的喜悦及庇佑。

东周以后,人祭风俗渐渐退出中原主流文化的历史舞台,但人殉风俗依然延续到明清以后,以及在周之后的偏远地区内,依然有巫风盛行的地区保留着部分人祭风俗:如战国时西门豹治邺时的“河伯娶妇”;春秋时期一直延续到东汉的“次雎之社”,都是古代以人为祭的例证。

人祭诞生之初的古人观念起源,如今已难以考证其出处,但在远古文献的只言片语之中,我们还是能够获悉一些有关人祭之风兴起的逻辑片段:如《山海经》中有“(夏后)启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便是夏朝开国帝王启以三嫔为人祭,从“天神”处换来了天乐《九辩》《九歌》;《甲骨文合集》中记录有多条以人为特定祭品牺牲,其中又有羌人为多,如“以羌王于门寻”,便是献羌人于商王用于门寻之祭;《史记·秦本纪》中有“(秦穆公)将以晋君祠上帝”,则是将献祭晋君作为夸耀功绩,显示征服者姿态的一种手段。

如是可见,在远古时期,以人为祭的心理源头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是在原始部落及奴隶社会时期,统治阶级将外族或被征服方的贵族及人民均视为等同于牲畜的消耗品,以人祭祀在那个时代并没有道德或情理方面的不良影响;二是“事神如事人”的奉献观念,将美女与奴隶献祭给祖先与神明,可以使神明欢愉,从而为献祭者带来庇佑和好处,这是符合古人祖先崇拜和祭祀礼法的逻辑思路;三是体现对于战争中失败一方的征服,以对方的统领贵族祭天,可以视为将对方领袖的魂魄与肉体彻底征服,从而令失败一方完全失去翻盘抗争的念头,也是胜者夸耀战功的一种手段。

无论“杀人祭鬼”的观念起源有多少种可能,但一种观念只要深入人心,要消除它也就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达成——淫祠祭祀在中国大地上蔓延了数千年之久,甚至一度成为影响一方治安的群体性不良事件:除了上文提到的两湖、四川等地的淫祠杀人之事以外,《太平御览》《元典章》《右台仙馆笔记》中均有对历代各地成规模杀人祭鬼的罪案记录。

然而即便在被恐惧与愚昧包围的古代社会之中,亦不乏勇于反抗人祭陋习,以身试险推翻邪神淫祀的英雄儿女:除了前文提到的西门豹治邺与宇文贵治蜀,还有《搜神记》中“李寄斩蛇”的英勇事迹;《魏书》中有韦珍劝服巴人取缔人牲祭祀;《广异记》《独异志》中有狄仁杰任江南巡抚使时,禁绝淫祠一千二百余处;《宋史》中有王嗣宗于邠州毁狐庙焚狐穴以止淫祀……

除了官吏与民间义士主动揭露邪神淫祠的外强中干以外,市井中亦有能遏制邪神淫行妄为之辈。《夷坚志》中有“张承事女”一条,讲述了湖州张承事膝下有一女,容色美丽,张承事早年出身贫寒,遂以女为押求告庙神,云愿富贵,日后便以女妻庙神。后果富,而女年十八时,忽得怪病,常与人私语而周遭无人。家人请来道流煞先生为其医治,煞先生得天使相告,以金桥诀降服附体庙神,庙神自述缘故,张承事于是依照女样塑一泥偶送于庙中神像左,日后遂无异样,女自纳婿出阁,亦无相扰。

由此可见,淫祠淫祀虽然在较封闭的落后文化环境中具有较强的文化控制与煽动性,但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及定力去遏制信徒与淫祠淫祀推动者的盲信与妄念,所谓“独霸一方”的邪神乱象,其实多是不堪一击的。文并供图/翩竹返回搜狐,查看更多